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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世明言·十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

时间:2019-05-30 00:28 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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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十卷膝大尹鬼断家私

  玉树庭前诸谢,紫荆花下一田。埙篪和公弟兄贤,父母心中欢忭。几多争财竟产,同根何苦自相煎。对峙鹬蚌枉垂涎,落得渔人取便。

  这首词名为《西江月》,是劝人家弟兄敦睦的。”

  且说现在一藏典范,都是教报酬善的。懦教育十一经、六经、五经,佛教育诸品《大藏金经》,道教育《南华冲虚经》及诸品藏经,盈箱满案,干言万语,看来都是赘疯。依我说,要做好人,只消个两字经,是“孝弟”两,个字。那两字经中,又只消理会一个字,是个“孝”字。假如孝敬父母的,见父母所爱者,亦爱之;父母所敬者亦敬之。况且兄弟行中,手足同心,想到父母身上去,那有不和不睦之理?就是家私田产,老是父母挣来的,分什么尔我?较什么肥瘠?假如你生于穷汉之家,分文没得承受,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,挣扎度日。见成有田有地,几自争多嫌寡,动不动推说爹娘偏心,分受不均。那爹娘在九泉之下,贰心上必然不乐。此岂是孝子所为?所以前人说得好,道是:罕见者兄弟,易得者地步。

  怎样是罕见者兄弟?且说人生去世,至亲的莫如爹娘,爹娘养下我来时节,极早已是丁壮了,何况爹娘怎守得我同去?也只好半世相处。再说至爱的莫如佳耦,白头相守,极是长久的了。然未做亲以前,你张我李,各门各户,也空着少小一段。只要兄弟们,生于一家,从幼相随到老。有事共商,有难共救,真像手足一般,多么交谊!譬如良田美产,今日弃了,明日又可挣得来的;若失了个弟兄,分明割了一手,析了一足,乃终身缺陷。说到此地,岂不是罕见者兄弟,易得者地步?若是为地步上,坏了手足亲情,到不如穷汉,赤光光没得承受,反为清洁,省了很多长短口舌。

  现在鄙人说一节国朝的故事,乃是“滕县尹鬼断家私”。这节故事是劝人重义轻财,休忘了“孝弟”两字经。看官们或是有弟兄没兄弟,都不关鄙人之事,大家自去摸着心头,学好做人便了。恰是:善人传闻心中刺,恶人传闻耳边风。话说国朝永乐年间,北直顺天府香河县,有个倪太守,双名守谦,字益之,家累干金,肥田美宅。夫人陈氏,单生一子,名曰善继,长大婚娶之后,陈夫人身死。倪太守罢官鳏店,虽然大哥,只落得精力健旺。凡收租、放债之事,件件关怀,不愿安闲享用。其年七十九岁,倪善继对老子说道:“人生七十古来稀。父亲本年七十九,来岁八十齐头了,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,吃些见成茶饭,岂不为美?”老头子摇着头,说出几句道:“在一日,管一日。督你心,督你力,挣些利息穿共吃。直持两脚壁立直,那时不关我事得。”

  每年十月间,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,整月的住下。庄户人家,肥鸡琼浆,尽他受用。那一年,又去住了几日。偶尔一日,午后无事,绕庄阔步,旁观野景。突然见一女子同着一个自觉婆婆,向溪边石上捣衣。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捞,颇有几分姿色:

  发同漆黑,眼若波明。纤纤十指似栽葱,曲曲双眉如抹黛。随常布帛,俏身躯赛着续罗;点景野花,美丰收不须钗钿。五短身段偏风趣,二八年纪合理时。

  倪太守老兴勃发,看得呆了。那女子捣衣己毕,跟着妻子婆而走。那老儿留神旁观,只见他走过数家,进一个小小自篱笆门内去了。倪太守赶紧回身,唤管庄的来,对他说如斯如斯,教他访那女子跟脚,曾否许人,若是没有人家时,我要娶他为妄,未知他肯否?管庄的恨不得奉承家主,领命便走。

  本来那女子姓梅,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。因少小父母双亡,在外婆身边栖身。年一十七岁,尚未许人。管庄的访得的实了,就与那妻子婆说:“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齐整,意欲聘为偏房。虽说是做小,老奶奶归天己久,上面并无人拘管。嫁得成时,人给家足,自不须说;连你白叟家年常衣服、茶、米,都是我家照应;临终还得个好就义,只怕你白叟家没福。”妻子婆听得花锦似一片措辞,立即依允。也是姻缘前定,一说便成。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,太守大喜!讲定财礼,讨皇历看个吉日,又恐儿子阻挠,就在庄上行聘,庄上做亲。成亲之夜,一老一少,端的都雅!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  一个乌纱自觉,一个绿鬓红妆。

  枯藤缠树嫩花香,恰似奶公相傍。

  一个心中凄凉,一个暗地惊慌。

  只愁那话武郎当,双手搀扶不上。

  当夜倪太守奋起精力,抹煞了姻缘簿上。端的是:恩爱莫忘今夜好,风光不削减年时。

  过了一朝,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,与儿子、媳妇相见。阖宅男妇,都来磕头,称为“小奶奶”。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世人,各各欢喜。只要那倪善继心中不美,面前虽不言语,背后夫妻两口子谈论道:“这白叟武没正派!一把年纪,风灯之烛,干事也须料个前后。晓得五年十年去世,却去干如许不了不妥的事!讨这花枝般的女儿,自家也得精力对于他,终否则担误他在那里,名存实亡。还有一件,几多人家老夫身边有了少妇,支撑不外;那少妇熬不得,走了野路,出乖露丑,为家门之站。还有一件,那少妇蹋随老夫,分明似出外度歉岁一般,等得年时成熟,他便去了。日常平凡偷短偷长,做下私房,东一西四的畜开;又撤娇撤痴,要汉子制办服饰与他。到得树倒鸟飞时节,他便颠作嫁人,一包儿收拾去受用。这是木中之蠹,米中之虫。人家有了这般人,最损元气的。”又说道:“这女子娇模娇样,仿佛个妓女,全没有良家体段,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儿,擒老公的太岁。在咱爹身边,只该半妄半婢,啼声姨姐,后日还有个退步。好笑咱爹不明,就叫世人唤他做‘小奶奶’,莫非要我们叫他娘不成?我们只不作准他,莫要奉承透了,讨他做大起来,明日我们颠到受他呕气。”夫妻二人,唧唧哝哝,说个不了,早有多嘴的,传话出来。倪太守晓得了,虽然不乐,却也藏在肚里。幸得那梅氏天性温良,事上接下,一团和气,世人也都相安

  过了两个月,梅氏得了身孕,瞒着世人,只要老公晓得。一日一,一日九,捱到十月满足,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,举家大惊!这日恰是九月九日,乳名取做重阳儿。到十一日,就是倪太守华诞。这年刚好八十岁了,贸窖盈门。倪太守开筵管持,一来为寿诞,二来小孩儿一朝,就当个汤讲之会。众宾客道:“老先生高年,又新添个小公子,足见血气不衰,乃上寿之征也。”倪太守大喜!倪善继背后又说道:“须眉六十而精绝,况是八十岁了,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?这孩子不知那里来的杂种,决不是咱爹嫡血,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。”老子又晓得了,也藏在肚里。

  白驹过隙,不觉又是一年。重阳儿周岁,整备做萃盘故事。里亲外眷,又来作贸。倪善继到走了出门,不来陪客。老子己知其意,也不去寻他回来,本人陷着诸亲,吃了一日酒。虽然口中不语,心内不免有些不足之意。自旧道:“子孝父心宽。那倪善继乎日做人,又贪又狠;二心只怕小孩子长大起来,分了他一股家私,所以不愿认做兄弟;事后把恶话谣言,日后好摆布他母子。那倪太守是读书仕进的人,这个关窍怎不大白?只恨自家老了,等不及重阳儿成人长大,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讨针线;今日与他结不得朋友,只索忍耐。看了这点小孩子,好生病他;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,好生怜他。常时想一会,闷一会,恼一会,又懊悔一会。

  再过四年,小孩子长成五岁。老子见他伶俐,又武会顽耍,要送他馆中上学。取个学名,哥哥叫善继,他就叫善述。拣个好日,备了果酒,领他去拜师父。那师父就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,小叔侄两个同馆上学,两得其便。谁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。他见那孩子取名善述,与己排行,先自不像意了。又与他儿子同窗读书,到要儿子叫他叔叔,从小叫叫了,后来就被他逼迫;不如唤了儿子出来,另从个师父罢。当日将儿子唤出,只推有病,连日不到馆中。倪太守初时只道是真病。过了几日,只听得师父说:“大公子另聘了个先生,分做两个私塾,不知何意?”倪太守不听犹可,听了此言,不觉大怒,就要寻大儿子问其来由。又想到:“生成活般逆种,与他说也没干,由他而已!”含了一口闷气,回到房中,偶尔脚慢,拌着门槛一跌,梅氏慌忙扶起,搀到酒徒床上坐下,己自昏迷不醒。急请大夫来看,大夫说是中风。忙取姜汤灌醒,扶他上床。虽然心下清新,却浑身麻痹,动掸不得。梅氏坐在床头,煎汤煎药,热情伏侍,连进几服,全无功能。大夫把脉道:“只好延框子,不克不及病愈了。”倪善继闻知,也来看觑了几遍。见老子病势繁重,料是不起,便呼卢喝雉;打童骂仆,事后装落发主公的架子来。老子听得,愈加懊恼。梅氏只得啼哭,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,留在房中,相伴老子。倪太守自知病笃,唤大儿子到面前,取出簿子一本,家中地步、屋宅及人头帐目总数,都在上面,分付道:“善述年方五岁,衣服尚要人看管;梅氏又年少,也未必能管家。若分炊私与他,也是枉然,现在尽数交赋予你。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,你可看做爹的面上,督他娶房媳妇,分他小屋一所,良田五六十亩,勿令饥寒足矣。这段话,我都写绝在家私簿上,就当分炊,把与你做个执照。梅氏若愿嫁人,听从其便;倘肯守着儿子过活,也莫强他。我死之后,你逐个恢我言语,这即是孝子,我在九泉,亦得瞑目。”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,公然开得细,写得明,满脸堆下笑来,连声应道:“爹休忧愁,恁儿逐个依爹分付便了。”抱了家私簿子,欣然而去。

  梅氏见他走得远了,两眼垂泪,指着那孩子道:“这个小朋友,莫非不是你嫡血?你却和盘托出,都把与大儿子了,教我母子两口,异日把什么度日?”倪太守道:“你有所不知,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,若将家私等分了,连这小孩子的人命也难保;不如都把与他,像了他意,再无护忌。”梅氏又哭道:“虽然如斯,自旧道子无嫡庶,武杀厚簿不均,被人笑话。”倪太守道:“我也顾他不得了。你年纪正小,趁我未死,将儿子嘱付善继。持我归天后,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尽你心中,拣择个好思维,自去图下半世受用,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。”梅氏道:“说那里话!奴家也是懦门之女,妇人从一而终;况又有了这小孩儿,怎割舍得抛他?好歹要守在这孩子身边的。”倪太守道:“你公然肯守志终身么?莫非日久生悔?”梅氏就倡议大誓来。倪太守道:“你若立志果坚莫愁母子没得度日。”便向枕边摸出一件工具来,交与梅氏。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,却本来是一尺阔、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。梅氏道:“要这小轴儿何用?”倪太守道:“这是我的行乐土,此中自有奇妙。你可俏地珍藏,休露人目。直持孩子年长,善继不愿看顾他,你也只含藏于心。等得个英明有间官来,你却将此轴去诉理,述我遗命,求他细细推详,天然有个处分,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。”梅氏收了轴子。话休絮烦,倪太守又延了数日,一夜痰撅,叫喊不醒,呜呼哀哉死了,享年八十四岁。恰是:

  一寸气在于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早知九泉将不去,作家辛苦着何由!

 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,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,每日只去查点家财杂物,那有功夫走到父亲房里问安。直等呜呼之后,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,夫妻两口刚刚跑来,也哭了几声“老爹爹”。没一个时辰,就回身去了,到委着梅氏守尸。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是预办下的,不要倪善继操心。殡殓成服后,梅氏和小孩子,两口守着孝堂,早暮啼哭,寸步不离。善继只是点名应窖,全无哀痛之意,七中便择日埋葬。回丧之夜,就把梅氏房中,倾箱倒筐;只怕父亲存下些私房银两在内。梅氏乖巧,生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土,把本人原嫁来的两只箱笼,到先开了,提出几件穿旧的衣裳,教他夫妻两口捡看。善继见他大意,到不来看了。夫妻两口子乱了一回,自去了。梅氏考虑苦切,放声大哭。那小孩子见亲娘如斯,也哀哀哭个不住。恁般光景,任是泥人应流泪,从教铁汉也痛心。

  次早,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这房子,要行从头革新,与自家儿子做亲。将梅氏母子,搬到后园一间杂屋内栖身。只与他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,连好家火都没一件。原在房中伏侍有两个丫鬟,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,止留下十一二岁的小使女。每日是他厨下取饭。有菜没菜,都不看管。梅氏见未便利,索性讨些饭米,堆个土灶,自炊来吃。迟早做些针指,买些小菜,迁就过活。小学生到附在邻家上学,束修都是梅氏自出。善继又屡次数老婆劝梅氏嫁人,又寻媒姬与他说亲,见梅氏誓死不从,只得而已。因梅氏十分忍耐,凡事不言不语,所以善继虽然凶狠,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。

  白驹过隙,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。本来梅氏乎生隆重,畴前之事,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题。只怕娃子家口滑,引出长短,无益有损。守得一十四岁时,他胸中慢慢淫渭分明,瞒他不得了。一日,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,梅氏回他:“没钱买得。”善述道:“我爹做过太守,止生我弟兄两人。见今哥哥恁般富贾,我要一件衣服,就不克不及勾了,是怎地?既娘没钱时,我自与哥哥索讨。”说罢就走。梅氏一把扯住道:“我儿,一件绢衣,直甚大事,也去启齿求人。常言道:‘惜福积福’,‘小来穿线,大来穿绢’。若小时穿了绢,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。再过两年,等你读书前进,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戴。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,缠他什么!”善述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口虽承诺,心下不认为然,想着:“我父亲万贯家私,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师分受。我又不是随娘晚嫁、拖来的油瓶,怎样我哥哥全不看顾?娘又是恁般说,终否则一匹绢儿,没有我分,直持娘卖身来做与我穿戴。这话好生奇异!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,怕他怎的?”

  心生一计,瞒了母亲,径到大宅里去。寻见了哥哥,啼声:“作揖。”善继到吃了一惊,问弛:“来做甚么?”善述道:“我是个绍绅后辈,身上蓝缕,被人耻笑。特来寻哥哥,讨匹绢去做衣服穿。”善继道:“你要衣服穿,自与娘讨。”善述道:“老爹爹家私,是哥哥管,不是娘管。”善继传闻“家私”二宇,标题问题来得大了,便红着脸问道:“这句话,是阿谁数你说的?”你今日来讨衣服穿,仍是来争家私?”善述道:“家私少不得有日阐发,今日先要件衣服,装装面子。”善继道:“你这般野种,要什么面子!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,自有嫡子嫡孙,干你野种屁事!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蹿掇,到此讨野火吃?莫要惹着我性质,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!”善述道:“一般是老爹爹所生,怎样我是野种?惹着你性质,便怎地?莫非暗害了我娘儿两个,你就独有了家私不成?”善继大怒,骂道:“小畜生,敢挺撞我!”牵住他衣袖儿,捻起拳头,连续七八个栗暴,打得头皮都青肿了。善述挣脱了,一道烟走出,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,如数家珍,备细述与母亲晓得。梅氏埋怨道:“我教你莫去惹事,你不听教训,打得你好!”口里虽然此说,扯着青布衫,督他摩那头上肿处,不觉两泪交换。有诗为证:

  少年嫠妇拥遗孤,食薄衣单百事无。只为家庭缺孝子,同枝一树判荣枯。

  梅氏左思右量,生怕善继藏怒,到道使女进去请安,说小学生不晓世事,抵触触犯长兄,招个不是。善继几自肝火不息。次日侵早,邀几个族人在家,取出父亲亲笔分关,请梅氏母子到来,公同看了,便道:“尊亲长在上,不是善继不愿养他母子,要捻他出去。只因善述昨日与我争取家私,发很多话,诚恐日后长大,措辞一发多了,今日阐发他母子出外栖身。东庄住房一所,田五十八亩,都是遵依老爹爹遗命,毫不敢自专,伏祈尊亲长作证。”这伙亲族,乎昔晓得善继做人短长,又且父亲亲笔遗言,阿谁还肯多嘴,做闲朋友?都将都雅的话儿来说。那奉承善继的说道:“干金难买亡人笔。照依分关,再没话了。”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,也只说道:“须眉不吃分时饭,女子不着嫁时衣。几多赤手成家的!现在有屋住,有田种,不算没根底了,只需自去挣钱。得粥莫嫌薄,大家自有个命在。”

  梅氏料道:“在园屋栖身,不是了日!”只得任凭阐发,同孩儿谢了众亲长,离去了祠堂,辞了善继佳耦;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,雇了牲口骑坐,来到东庄屋内。只见荒草满地,屋瓦稀少,是多年不修整的。上漏下湿,怎生住得?迁就扫除一两间,安放床铺。唤庄户来问时,连这五十八亩田,都是最下不胜的:大熟之年,一半收获还不克不及勾;若歉岁,只好赔粮。梅氏只叫得苦。到是小学生育智,对母亲道:“我弟兄两个,都是老爹爹亲生,为何分关上如斯方向?此中必有来由。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?自旧道:家私非论尊卑。母亲何不告官申理?厚簿凭官府判断,到无怨心。”梅氏被孩儿题起线索,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,都说出来道:“我儿休疑分关之语,这恰是你父亲之笔。他道你年小,生怕被做哥的暗算,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,以安其心。临终之日,只与我行乐土一轴。再一吩咐:‘此中含藏哑谜,直持英明有间在任,送他详审,包你母子两口有得度日,不致麻烦’。”善述道:“既有此事,何不早说,行乐土在那里?快取来与孩儿一看。”梅氏开了箱儿,取出一个布包来。解开负担,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。拆了封,展开那一尺阔、一尺长的小轴儿,挂在椅上,母子一齐下拜。梅氏通陈道:“村庄香烛未便,乞恕亵慢。”善述拜罢,起来细心看时,乃是一个坐像,乌纱自觉,画得神姿如生。怀中抱着婴儿,一只手指着地下,揣测了片刻,全然疑惑。只得照旧收卷包藏,心下好生沉闷。

  过了数日,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,偶从关王庙前颠末。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大礼,祭赛关圣。善述立住脚头看时,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,拄了一根竹杖,也来闲看,问着世人道:“你们今日为甚赛神?”世人道:“我们遭了屈讼事,幸赖官府大白,断了然这公务。向日许下神道愿心,今日特来拜偿。”老者道:“什么屈讼事?怎生断的?”内中一人道:“本县向毒上司明文,十家为甲。小人是甲首,叫做成大。同甲中,有个赵裁,是第一手针线。常在人家做夜作,整几日不归家的。忽一日出去了,月余不归。妻子刘氏央人四下寻觅,并无踪迹。又过了数日,河内淳出一个尸首,头都打破的,处所报与官府。有人认出衣服,恰是那赵裁。赵裁出门前一日,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。一时发怒,打到他家,毁了他几件家私,这是有的。谁知他妻子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。前任漆知县,听信一面之词,将小人世成极刑。同甲不可举首,扳连他们都有了罪名。小人无处伸冤,在狱一载。”

  “幸遇新任滕爷,他虽乡科身世,甚是大白。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。他也迷惑道:‘酒后争嚷,不是大仇,怎的就谋一命?,准了小人状词,出牌拘人覆审。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妻子,千不说,万不说,启齿便问他曾否改嫁?刘氏道:‘家贫难守,己嫁人了。’又问:‘嫁的甚人?’刘氏道:‘是班辈的成衣,叫沈八汉。’滕爷其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:‘你几时娶这妇人?’八汉道:‘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,小人刚刚娶回。’滕爷道:‘何报酬媒?用何聘礼?’八汉道:‘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,小人闻得赵裁死信,走到他家探问,就便催取这银子。那刘氏没得抵偿,情愿将身许嫁小人,准析这银两,其实不曾央媒。’滕爷又问道:‘你做手艺的人,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?’八汉道:‘是连续凑与他的。’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。八汉开了出来,或米或银共十一次,凑成七两八钱之数。”

  “膝爷看罢,大喝道‘赵裁是你打死的,若何妄陷乎人?’便用夹棍夹起,八汉还不愿认。滕爷道:‘我说出情弊,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,莫非再没第二小我托得,刚好都借与赵裁?必是乎昔间与他老婆有好,赵裁贪你工具,知情放纵。当前想做长久夫妻,便谋死了赵裁。却又教诲那妇人起诉,拈在成大身上。今日你开帐的字,与旧时状纸笔迹不异,这人命不是你是谁?’再教把妇人拶指,要他承招。刘氏听见滕爷言语,句句合拍,分明鬼谷先师一般,魂都惊散了,怎敢狡赖。拶子套上,便认可了。八汉只得也招了。本来八汉开初与刘氏密地相好,人都不知。后交往来勤了,赵裁怕人眼目,渐有隔断之意。八汉私与刘氏筹议,要谋死赵裁,与他做夫妻。刘氏不愿。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糊口回来,哄他店上吃得烂醉;行到河滨,将他推倒;用石块打破脑门,沉尸河底。只等事冷,便娶那妇人归去。后因尸骸淳起,被人认出,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,却去唆那妇人起诉。那妇人直持嫁后,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;既做了夫妻,便不言语。却被滕爷审出真情,将他夫妻抵罪,释放小人宁家。多承各位亲邻斗出公分,督小人赛神。老翁,你道有这般冤事么?”老者道:“恁般英明官府,端的难遇!本县苍生有幸久”

  倪善述听在肚里,便回家学与母亲晓得,如斯如斯,这般这般:“有恁地好官府,不将行乐土去告诉,更持何时?”母子商议己定。打听了放告日期,梅氏起个黑早,领着十四岁的儿子,带了轴儿,来到县中叫嚷。大尹见没有状词,只要一个小小轴儿,甚是奇异,问其来由。梅氏将倪善继乎昔所为,及老子临终遗言,备细说了。滕知县收了轴子,教他且去,“持我进衙细看。”恰是:

  一幅绘图藏哑谜,令媛家事仗搜索。只因嫠妇孤儿苦,费尽神明大尹心。

  不题梅氏母子回家。且说滕大尹放告己毕,退归私衙,取那一尺阔、一尺长的小轴,看是倪太守行乐土:一手抱个婴孩,一手指着地下。推详了半日,想道:“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,不用说了。那一手指地,莫非要有间官念他地下之情,督他出力么?”又想道:“他既有亲笔分关,官府也难做主了。他说轴中含藏哑谜,必然还有个事理。若我断不出此事,枉自伶俐一世。”每日退堂,便将绘图展玩,于思万想。如斯数日,只是疑惑。

  也是这事合当大白,天然生出机遇来。一日午饭后,又去看那轴子。丫鬟送茶来吃,将一手去接茶瓯,偶尔失挫,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。滕大尹放了茶瓯,走向阶前,双手扯开轴子,就日色晒干。突然,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,滕知县心疑,揭开看时,乃是一幅字纸,托在画上,恰是倪太守遗笔。上面写道:

  老汉官居五马,寿逾八旬。死在朝夕,亦无所恨。但孽子善述,方年周岁,急未成立。嫡善继素缺孝友,日后恐为所戕。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佃户,悉以授继。惟左偏旧小屋,可分与述。此屋虽小,室中左壁理银五千,作五坛;右壁理银五千,金一千,作六坛,能够准田园之额。后有英明有司主断者,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。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。年月日花押。

  本来这行乐土,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,事后做下的。前人云知子莫若父,信不虚也。滕大尹最无机变的人,看见开着很多金银,不免垂涎之意。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差人“密拿倪善继来见我,自有话说。”

  却说倪善继独罢家私,称心满意,日日在家中欢愉。忽见县差毒动手批拘唤,时辰不容逗留。善继推阻不得,只得相随到县。耿直大尹升堂理事,差人禀道:“倪善继己拿到了。”大尹唤到案前,问道:“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?”善继应道:“小人恰是。”大尹道:“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,说你逐母逐弟,占产占房,此事真么?”倪善继道:“庶弟善述,在小人身边,从幼扶养大的。近内告有家财万贯,非同小可;遗笔直伪,也未可知。念你是绅耆之后,且不难为你。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,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。若厚薄公然不均,自有合理,难以私交而论。”喝教室快押出善继,就去拘集梅氏母子,明日一同听审。公役得了善继的东道,放他回家去讫,自往东庄拘人去了。

 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吻短长,好生惊恐。论起身私,其实全未阐发,单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,干钧之力,必要亲族见证方好。连夜将银两分送一党亲长,嘱托他次早都抵家来。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,求他同声互助。这伙一党之亲,自从倪太守亡后,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,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。今日大块银子送来。恰是闲时不烧香,急来抱佛脚,各各窃笑,落得受了买工具吃。明日见官,傍观动静,再作区处。时人有诗云:

  休嫌庶母妄兴词,自是为兄意太私。今日将银买一党,何如匹绢赠孤儿?

 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,己知县主与他做主。过了一夜,次日侵早,母子二人,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。大尹道:“怜你孤儿寡妇,天然该督你说法。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,这怎样处?”梅氏道:“分关虽写得有,倒是保全孩子之计,非出亡夫本意天良。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,天然大白。”大尹道:“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。我现在管你母子终身衣食充沛,你也休做十分大望。”梅氏谢道:“若得兔于饥寒足矣,岂望与善继同作大族郎乎?”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:“先到善继家伺候。”

  倪善继早己扫除厅堂,堂上设一把皋比交椅,焚起一炉好香。一面催请亲族:“早来守候。”梅氏驯良述到来,见十亲九眷都在面前,逐个相见了,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。善继虽然一肚子愤怒,此时也欠好发泄。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措辞。

  等不多时,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,料是县主来了。善继整理衣帽驱逐;亲族中,年长知事的,预备上前见官;其幼辈怕事的,都站在照壁背后观望,打探耗损。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,后面青罗伞下,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。到得倪家门首,执事跪下,呛喝一声。梅氏和倪家兄弟,都一齐跪下来驱逐。门子喝声:“起去!”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,滕大尹从容不迫,跟下轿来。将欲进门,突然对着空中,连连打恭;口里应对,恰像有仆人相迎的一般。世人都惊讶,看他做甚容貌。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,直到堂中。连作数揖,口中叙很多寒温的言语。先向朝南的皋比交椅上打个恭,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,赶紧回身,就拖一把交椅,朝北主位排下;又向空再一谦让,刚刚上坐。世人看他见神见鬼的容貌,不敢上前,都两旁站立呆看。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,开谈道:“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外行里,此事端的若何?”说罢,便作倾听之状。良久,乃摇首吐舌道:“长令郎太不良了。”静听一会,又自说道:“数次令郎何故存活?”停一会,又说道:“右偏小屋,有何活计?”又连声道:“领教,领教。”又停一时,说道:“这项也交付次令郎?晚生都领命了。”少停又拱揖道:“晚生怎敢当此厚惠?”推逊了多时,又道:“既承尊命诚心,晚生勉领,便给批照与次令郎收执。”乃起身,又连作数揖,一称:“晚生便去。”世人都看得呆了。

 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,东看西看,问道:“倪爷那里去了?”门子禀道:“没见甚么倪爷。”滕大尹道:“有此怪事?”唤善继问道:“刚刚令尊老先生,亲在门外相迎;与我对坐了,讲这半日措辞,你们谅必都听见的。”善继道:“小人不曾听见。”滕大尹道:“刚刚长长的身儿,瘦瘦的脸儿,高颧骨,细眼睛,长眉大耳,朗朗的一牙须,银也似自的,纱帽皂靴,红袍金带,可是倪老先生容貌么?”唬得世人一身盗汗,都跪下道:“恰是他生前容貌。”大尹道:“若何突然不见了?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,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,可是有的?”善继也不敢坦白,只得认可道:“有的。”大尹道:“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,自有话说。”世人见大尹半日喃喃自语,说得活龙活观,分明是倪太守容貌,都信道倪太守端的呈现了。人人吐舌,个个惊心。谁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舌。也是看了行乐土,照依小像说来,何曾有半句是实话!有诗为证:

  圣贤自是空标题问题,惟有鬼神不敢触。若非大尹假装词,逆子若何肯心服?

  倪善继带路,世人跟着大尹,来到东偏旧屋内。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,自从造了大厅大堂,把旧屋空着,只做个仓厅,堆积些细碎米麦在内,留下一房家人。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,到正屋中坐下,向善继道:“你父亲果是有灵,家中事体,备细与我说了。教我主意,这所旧宅子与善述,你意下何如?”善继叩头道:“但凭恩台明断。”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,连声道:“也好个大师事。”看到后面遗笔分关,大笑道:“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,刚刚却又在我面前,说善继很多不是,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见的。”唤倪善继过来,“既然分关写定,这些田园帐目,逐个给你,善述不许妄争。”梅氏暗暗叫苦,方欲上前哀求,只见大尹又道:“这旧屋判与善述,此屋中之所有,善继也不许妄争。”善继想道:“这屋内破家破火,不直甚事。便堆下些米麦,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,存不多儿,我也勾廉价了。”便连连承诺道:“恩台所断极明。”大尹道:“你两人说一不二,个无翻悔。世人既是亲族,都来做个证见。刚刚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:‘此屋左壁下,理金五千两,做五坛,当与次儿。’”善述不信,禀道:“若公然如斯,即便万金,亦是兄弟的,小儿并不敢争论。”大尹道:“你就争论时,我也不准。”

  便教手下讨锄头、铁锹等器,梅氏母子作眼,率领民壮,往东壁下掘开墙基,公然理下五个大坛。倡议来时,坛中满满的,都是光银子。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,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,方才一千两够数。世人看见,无不惊讶。善继益发信真了:“若非父亲阴灵呈现,面诉县主,这个藏银,我们尚且不知,县主那里晓得?”只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,又分付梅氏道:“右壁还有五坛,亦是五千之数。更有一坛金子,刚刚倪老先生育命,送我作酬报之意,我不敢当,他再一相强,我只得领了。”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:“左壁五千,己出望外;若右壁更有,敢不依先人之命。”大尹道:“我何似知之?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,想不是虚话。”再教人挖掘西壁,公然六个大坛,五坛是银,一坛是金。善继看着很多黄自之物,眼里都放出火来,恨不得抢他一锭;只是有言在前,一字也不敢启齿。滕大尹写个照帖,给与善述为照,就将这房家人,判与善述母子。梅氏同善述不堪之喜,一同叩头拜谢。善继满肚不乐,也只得磕几个头,勉强说句“多谢恩台主意”。大尹判几条封皮,将一坛金子封了,放在本人轿前,抬回衙内,落得受用。世人都认道端的倪太守许下酬报他的,反认为理之当然,阿谁敢道个“不”字。这正叫做鹬蚌对峙,渔人得利。若是倪善继存心奸诈,兄弟敦睦,肯将家私平等阐发,这干两黄金,弟兄大师该五百两,怎到得滕大尹之手?自自里作成了别人,本人还讨得气闷,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,干算万计,何曾其计得他人,只算计得自家而己!闲话休题。再说梅氏母子,次日又到县拜谢膝大尹。大尹己将行乐土取去遗笔,从头裱过,给还梅氏收领。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土上,一手指地,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。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,一般置买田园,遂成富室。后来善述娶妻,连生一子,读书成名。倪氏门中,只要这一枝极盛。善继两个儿子,都好浪荡,家业耗废。善继身后,两所大宅子,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。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,无不认为天报云。诗曰:

  从来天道有何私,堪笑倪郎心太痴,

  忍以嫡兄欺庶母,却教死父算生儿。

  轴中藏字非无意,壁下理金属有间。

  何似存些合理好,不生争竟不兴词。下一篇:喻世明言·十一卷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

  《喻世明言》阅读目次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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